网络时代都市传奇：《不上锁的人》聚焦“账号背后的人”

  2023年年末，邵栋以其首部小说集《空气吉他》，入围第六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名单，这也让他和他的小说走入了更多读者的视野。决名单评语称：“在今天这个概念化、扁平化书写倾向颇严重的时刻，能把小说写得这么饱满、稠密、流动、自然，如小说该有的样子，相当惊喜。邵栋自言，粤地的传说神鬼故事，仿佛让他看到一个非同以往的世界。但他没快速地写它，而是让它沉入记忆之中——邵栋小说所面对的世界是丰厚的，甚至加添某种令人生畏的泛灵氛围，避开了急躁和扁平。”

《不上锁的人》作者邵栋

  近日，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磅推出了邵栋的全新小说集《不上锁的人》。七篇中短篇小说宛如七则社交网络时代的都市传奇，聚焦当代人无法摆脱的身份焦虑和边缘体验，涉及当下诸多备受关注的社会议题，如身份泄露、网络犯罪、地铁偷拍、性别暴力、丧亲悼亡、异乡漂泊等等。在这些小说中，作者融入悬疑与推理手法，以饱满稠密的鲜活笔触，描绘当下香港社会世情百态，揭示人的情感的流变，以及人心内外的隐秘真相。

  6月8日晚，该书的首场新书发布会在上海书城福州路店举办。本场活动以“来都来了：当代丧系青年生存实录”为主题，邀请了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张怡微，上海师范大学教师、青年批评家刘欣玥，本书作者邵栋作为嘉宾，并由刘欣玥兼任嘉宾主持，一起围绕新书《不上锁的人》畅谈社交网络时代人的情感的变迁，以及当代青年人的生活处境和精神状态。同时，本场活动还在人民文学出版社视频号等平台进行了直播，有近万人观看，三位嘉宾与读者进行了真诚的互动与分享。

活动现场

  账号背后的人、寂寞的人

  作为一个生于八〇年代末的“港漂”、一个都市观察者和青年作家，从内地到香港，从学生到如今的高校教师，空间与身份的转变，给邵栋带来一种独特的观察视角与日常经验。邵栋在新书《不上锁的人》中写下形形色色当下香港年轻人的日常与传奇，孤独者的爱欲、流浪者的乡愁、丧亲者的哀伤、沉沦者的领悟，悉数编织为曲折绵密又扣人心弦的故事。例如账号被盗且莫名卷入一桩女学生失踪案的助教蒋山，热衷cosplay的暗恋者林森，特殊时期遭受父亲意外离世的香港女大学生，被诱骗的女儿和伺机复仇的母亲，被载入潮湿恐怖梦境的高校教师汪聪，以线上面试的形式窥视女生的偷窥者小邓……

  作家张怡微将这些小说中的人物称为“账号背后的人”。她表示，互联网生活已经是我们精神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们花大量时间在网上，最了解我们的就是网络的痕迹。有时候你都想不到十年前的自己在网上曾经这么活泼，什么都敢讲，毫不设防，就像邵栋小说中讲的“不上锁”。“《不上锁的人》写出了这样一个时代，写出了一个港漂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状态，这种情感状态有大量是通过脑补、通过喃喃自语、通过观察、通过那些最普通的日常生活来呈现的。但我非常相信这就是2025年香港一个年轻人看到的世界，以及他们的情感方式。邵栋不是没有写情感，而是他始终保持一种疏离感的状态，这非常像现在我们的情感生活，所以《不上锁的人》这本书中有很多很可贵的东西。”

张怡微

  对于书中的人物，张怡微还用了“寂寞”一词来形容，“你小说里面的人都很寂寞”。她指出书中各篇小说经常写到人物的聊天和对白，“其实这些都是异乡人的寂寞，在我看来是在一种很孤独的状况之下，怎么度过日复一日、一天一天的日子。”也正如王德威教授读完后的感叹：“谁是那不上锁的人？锁住的，是谜面还是谜底？曾经的暧昧、失去的亲情、荒疏的人间关系……一切仿佛解体之际，小说家幽幽透露自己的真情。”

  当代丧系青年生存实录

  在当下青年亚文化与互联网语境里，“丧”指的是一种消极颓废、自我否定、自我嘲讽的生存状态。在《不上锁的人》中，邵栋精准地写出了当下青年人一种普遍的精神状态：不设防、不抵抗、佛系、淡人、社恐……从故乡到他乡，从现实世界到网络世界，那些人心的罅隙、那些不易觉察的荒诞和黑色幽默，在他笔下俯拾皆是，极具共鸣感。张怡微认为邵栋在《不上锁的人》中的确写出了当下年轻人某种普遍的状态，“这不是那种非常张扬的积极生活的状态，邵栋以他特有的抒情手法，把这种情感和状态进行处理和隐藏，让它以一种比较匀速的方式流淌出来。”

  而在青年批评家刘欣玥看来，《不上锁的人》中的人物虽然寂寞，但小说中还是有某些向上的东西，邵栋写的绝不是一种“丧气”的小说。她更愿意将《不上锁的人》中的“丧”理解为丧亲的丧、丧失的丧。如果将“家”视作最小单位的社会细胞，每个家内部私密的丧失与悼亡，其实都牵系着更广泛的社会层面的共振、协作与集体回忆。

刘欣玥

  书中《文康乐舞》《透气》这两篇小说的故事是发生在疫情背景下，其中关于丧亲与悼念的书写既哀戚又温柔：泉州失去女儿的母亲王老师为女儿建造了一座佛堂，失去父亲的香港女大学生陪伴着父亲留下来的狗，失去母亲的儿子蒋山一遍遍翻看并继续运营母亲的抖音账号……刘欣玥在现场分享她阅读的感受时说，“小说里面写到的这些丧亲、这些丧失、这些家的破碎，和在一个很特殊的状态下人对于死亡的感受、体认，我读后非常震动。而且在今天这是一个很有必要重新去梳理和书写的话题。丧失不是一个动作，丧失是一个过程，我们要怎么面对各种各样的丧失与告别，这是一个终身的功课。”

  我们的安全感从何而来？

  《不上锁的人》是书中同名中篇小说，悬疑题材，篇幅近五万字，探讨的是社交网络时代人的安全感。主人公蒋山是一个在香港念书的研究生，他不爱锁门，网络密码非常简单，从不买保险，对一切事情都持一种不设防、不抵抗的态度。然而在继微博与豆瓣账号被盗后，他又莫名被卷入一桩女学生失踪案，最终事态朝往不可控的方向急转直下……

  对于这篇小说，邵栋表示他想借此实现与自己的对话。他认为刚到香港时的他是一个非常犬儒的人，觉得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努力也无用。但随着年纪增长，以及见到一些不同的事情，他开始意识到这种想法是有问题的，也许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因此他想在这篇小说里进行探讨，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会不会有一些更大的东西，当它想要摧毁一个人的时候是有你想象不到的能量？或许我们只是在常规状态中觉得安全，而在某些事情发生变化时，那些以为不可动摇的前提都会被动摇，就像这篇小说里面的主人公蒋山一样。

  因此，写完这篇小说之后，邵栋真的开始锁门了。“其实我们有很多东西都可以失去，而且我们也在让渡这样一些权力，只是我们没有发觉或者以这种非常犬儒的方式来抵御自己懦弱的部分。所以我在《不上锁的人》这篇小说中等于是跟那个犬儒的自己对话，让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一直要过这样的生活，还可以退让到什么程度，或者我们的安全感从何而来，我还能在什么程度上寻回这种安全感。”对此，刘欣玥进一步指出，《不上锁的人》这篇小说背后指向的是，“即使是不断退守的人，最后也会在不断退却的过程里面发现依然有自己想要去珍视的，或者是创造出自己想要珍视的、不可让渡的东西。”

  一种少有的“中性化的写作”

  在《不上锁的人》封面推荐语中，唐诺老师这样评价邵栋的小说：“邵栋的小说异样地成熟、稳定，丝毫不急躁，它源自于良好的、长期的文学书写传统奠基下文学的教养，这在如今是比较被忽略和轻视的东西。邵栋让小说回到小说应有的模样，不急躁。”同样地，张怡微对此非常有同感，她说，邵栋无论写什么都是一种“很干净、很耐心的语言”，同时她表示她很喜欢《白鲟》《文康乐舞》这两篇写得比较古典的小说，没有那么强的媒介符号。在短剧时代，这样的小说有比较打动她的地方。

  此外，张怡微特别提到邵栋小说的“中性化”色彩。“更让我很意外的是，邵栋是一个不太自恋的作者，在男作者中很少见到这种情况。我们确实很少见到这种比较中性化的写作，也不能说是男性和女性，而是说他在小说中尽量保持一种比较稳定的温度，没有太明显的性别特征的叙述，这些都是让我读这本书的时候很惊喜的部分。”

  刘欣玥谈到，她在读《不上锁的人》时有一种很强烈的“后真相时代”的感觉，但邵栋恰恰用一种不太传统写实的方式，有时候故意模糊幻想与现实的界线，用某些很先锋的、很现代或后现代的笔法来呈现这种真实感。